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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霍沛林:目睹“老洋人”洗劫阜阳之惨状

2026-03-28 02:32 来源:网络 点击:

霍沛林:目睹“老洋人”洗劫阜阳之惨状

引子

#本文摘自《阜阳史话》第二辑(1983年11月),霍沛林口述、梁义三整理,原标题《目睹“老洋人”洗劫阜阳之惨状》

图文无关,仅作示意

之前发过多篇有关“老洋人”张庆的搬砖文,包括他老家宝丰文史上的一篇。在《安徽文史资料》第十六辑(1983年12月出版)里有一篇同作者同内容文章(四千多字),估计是摘选自此文。

解放前土匪遍地走的情况并非河南独有,有兴趣的话,可以研究一下英国人贝思飞的《民国时期的土匪》。

通过上表,可以看出当时全国各地土匪多如牛毛。至于土匪最大来源,毫无疑问就是破产农民,其次是溃兵。

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——鲁西出响马、豫西出蹚将与生存环境恶劣有一定关系,但人祸、天灾才是更大诱因。

人这东西,一旦衣食无着、身处绝境,便难免要铤而走险,以命相搏。土匪的下场,多数没有好结果。历朝历代,对待群起作乱者,只要有能力,几乎都是赶尽杀绝。当然被招安的也不少,成为封疆大吏、雄踞一方,甚至荫及子孙,张大帅就是代表。在某个时期,大肆宣扬“造反有理”,对某些乱世枭雄歌功颂德,实在令人匪夷所思。

正文

我十六岁时(一九二O年)到阜阳,在大隅首北边“汇昌和”钱庄学徒,东家王慈生,又叫王普,经理马俊峰。王是安徽督军倪嗣冲的女婿,当时任皖南镇守使兼第三混成旅旅长,在阜阳有钱有势。钱庄和现在银行差不多,出银票、存款、贷款、业务很忙。当时还有倪家办的“益萃恒”、“益顺恒”两个钱庄和“汇昌和”在阜阳三足鼎立。

我学徒的第三年(一九二二年)就发生了!“老洋人”进城事件。大街上的房屋基本烧完,商店被抢掠一空,数百人被土匪杀伤杀死,掳走的人更多。所到之处,烧杀淫掠无所不为。“老洋人”在城内劫掠两昼夜走后,倪嗣冲的旧部安武军进城,又搜又抢,比土匪更厉害。

土匪进城的前几天,城里就流传着河南省大股土匪往这里流窜的消息,可王公馆(王慈生)里的老爷太太,照旧打牌、吃酒。因为当时阜阳是倪家的天下,倪嗣冲留一团人在阜阳驻防,团长倪金镛,为安武军旧部,有正规军三个营,团部设在马公祠(现地区医药公司后边),随团部驻一个营,营长熊兰亭,另外两个营驻城外。还有地方保卫团,团长倪道煦,是倪嗣冲的侄子。保卫团有七个中队,一千二百多个人。他们正忙养盖倪将军府(地址在西门内现在的五中),从东北运来的木料,从云南运来的大理石,在地方拉伕派款,每天有上千民工为倪家修整宅基,搬运木料。安武军和保卫团借监工和派差的名义搜刮民财。就在这时,土匪装扮成卖油茶的,做小生意的杂在民工中混进城来,刺探情报,作为内应,城内统治者一点都没有察觉,所以丝毫也没有防范。

“老洋人”进城,在民国十一年旧历九月十三日。这一天,阜阳城内和往日一样。中午,倪团长在马公祠请“花会”,倪家亲友、三家钱庄经理、城内士绅都在那里吃酒取乐,晚上得胜楼唱的是赵月来主演的“九江口”,得月楼唱的是葛德华主演的“白马坡”。马经理爱听赵月来的戏,我打灯笼把他送到得胜楼。他们坐在前排听戏,我站在后边看戏,随时准备伺候掌柜的。戏刚开场,熊营长派人来送信,说探子探到“老洋人”已经过了杨桥集,往阜阳来了。当时剧院内就乱了,戏也停了,马经理叫我把钱庄的人赶紧找回去。

我回到“汇昌和”,马经理正在叫人“销票”。“销票”就是把钱庄已经印好的还未放到市场上流通的票子涂抹了,以免被人抢去到钱庄兑换。烧掉最省事,为什么要涂抹呢?因为原来没有准备,也不知发放到市场多少,钱庄存多少,涂抹后等事情过了以便核对。但印出的票子太多,涂抹太费事,就弄来几盆红、绿颜色水,把成本的票子往颜色水里一沾,算报废了。就这样一直搞到十点多钟,才把票子销完。

东家(王普)的客人程省三从剧场回来后,躺在南客屋里吸鸦片烟,经理叫我到那里伺候。我把茶水、烟具都弄好,看着程他在榻上吞云吐雾地过瘾,我累得眼皮也睁不开,就往烟塌上一靠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突然一阵吆喝把我惊醒,睁眼一看,程老爷不知到何处去了,烟枪上的烟泡还未吸完,烟灯已结了一个大灯花,院子里很亮,有许多脚步声和人声,客屋通套房屋的门已经上了栓。我隔着窗户往院子内一看,只见十几个人打着火把,有穿军衣的,也有穿便衣的,他们正在砸帐房的门,还有人从套房间里抬出卧柜,柜打开,都围着抢东西。我想,坏了,土匪进来了,就悄悄地从后角门跑出来,刚到二门里边,就听后边有人喊:“站住!”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,我知道是拉枪栓,就本能地站住了。一个高个子土匪,抓住我的衣领喊道:“逮住一个人”。有人回道:“拉这里来”。他揪着我送我到饭堂里,这里有七、八个人,一个腰里插着手枪的问我,“你是这里的什么人?”我说:“是学徒的”。他听我口音不是本地人,就问:“你是哪里人?”我说:“山西省人。”“店里可有枪?”“不知道”。“钢洋(银元)放在哪里?”“不知道”。旁边的一个人咋呼起来:“这小子不老实,一问三不知,宰了他!”我说:“真的不知道,钢洋有,多得很,可我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”。“你干什么活?”“我伺候他们,刚才还给程老爷烧烟”。“烧烟,好的,好的,烟土在什么地方?”“在客屋后面小套房里。”土匪叫我带着他们来到小套房。我只知道平日从这里拿烟土,却不知道有那么多。打开房门,几个大柜里都放满烟土,货架上、床底下放的也是大烟土,有盆装的,也有碗盛的,几个土匪高兴得笑起来,他们说至少要有一万两。腰里插手枪的那个土匪,拍着我的肩膀,笑着问:“他们一年给你多少钱?”我说“一年四串。”“别干了,咱们一块趟(注)去。”我不知道什么是“趟”,低下头没说话。他又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不要怕,帮我们运这(烟土)。”土匪们都在把烟土往院子里搬,我也端起一盆烟土送到院里,搬了几次,我看他们都不注意监视,就瞅个空跑到后院里。后院里有围墙出不去,旁边有个猪圈,急中生智,我把猪圈门摘掉,靠在围墙上,爬了过去。那边是周雁臣家的后院,已经有十多个人躲在那里,其中有裕隆茶庄的管帐先生余孟亭,他是正阳关人,他见我跑过来,就问:“那边怎么样?”我说:“土匪进满了,正在抢东西。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句“起火了”。我们抬头一看,只见西关一片火光,照得半边天通红。

这时从前院进来一伙土匪,把我们押到周家大客厅里,叫我们排好队,扒开衣服,他们一个个的搜查,没有搜出财物。一个连腮胡子的土匪,掏出手枪吓唬说:“谁家有枪?谁家有钢洋?快说!”我们谁也没吭声。他把枪掂了一掂,冷笑着说:“这枪可不是吃素的,在杨桥我一梭子撂倒十几个,到阜阳还没发市哩,再不说,可要叫它开晕啦。”正说着,外边有人喊:“张老五快来,‘排’着啦”(注)。“在哪里‘排’着啦?”“在茶叶箱里。”“送这里来。”几个土匪把茶叶箱抬来,箱上写着“隆裕公”,一打开,里面白哗哗的都是银元。

(注:趟、是土匪的黑话,意思是入伙。“排”即找,土匪黑话。“花票”,土匪黑话,即年青的姑娘。)

我望了一眼余孟亭,只见他面如土色,和死人差不多。外边又有人笑着嚷着进来:“张老五,我们给你‘推’来两个‘花票’”(注)。土匪们拉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妇女进来。我一看,认得是程四大人的姨太太。程四大人是陕西省财政厅长程会亭的儿子,名叫程晓西,他和东家有亲,我经常到他家送东西,所以认得。这两个姨太太一个姓马,人们叫他马姨太,那一个不知姓啥,人们叫她凤姑娘。往日她们擦脂抹粉,打扮得花枝招展,对我们这些人连看也不看一眼,今日却狼狈不堪,十分可怜。那个叫张老五的跑了过来,院内看不清面目,他又咋呼着叫人点大“亮”子。一个土匪把客厅门口的竹帘子取下,卷起来往油桶内一沾,点着火,照得院内通亮。他见这两位姨太太有些姿色,就动手动脚的,她二人忸怩地躲着,旁边的土匪哈哈大笑。张老五喝道:“笑什么!快把这些‘彩头’(注:“亮”即灯。“彩头”即钱财。)拿去”。他把旁边的一个茶叶篓子往那些土匪跟前一踢,“哗啦啦钢洋都滚了出来,土匪们争着去抢钢洋。张老五又喝令我们退出去,扑上去把马姨太抱了起来。

大街上很乱,土匪们自南往北,见门就砸,砸开了,一窝蜂似地涌进去抢东西。这里是商业区,有钱庄和几家大商号。土匪们有的扛着抢来的东西往外走,也有往里来的。有的先抢的是衣物,后见了铜板,就扔了衣物抢铜板,而后又见了钢洋、烟土,又扔了铜板,去抢钢洋、烟土。街两旁扔了很多衣物,铜板,有些穷人在街上拣土匪扔掉的衣物、铜板,土匪只顾自己抢,也不问这些人。我的心稍微放松些,站在街上往南看了看,“汇昌和”那里火把通明,土匪们出出进进仍在抢东西,每个人都拿到他再也不能多拿的时候,才带着乐西往回走。西关里火越来越旺,土匪们抢完一家,就放一把火,把房屋烧了。这时,大隅首一带还未点火。

我不能回去了,就往北走,走到德润池北边,见到胡瑞章的母亲在门口站着,她问我:“到那去?”我说:“钱庄被抢了,土匪进来了。”她说:“别害怕,到我屋里躲躲。”忽然从南边跑来三匹马,马上的土匪问:“县政府在哪里?”我们没搭腔,想往屋里躲。马上跳下一个土匪,举起马鞭要打,我就说:“县政府在北边。”他叫我给他们带路,刚过了古楼,后边又赶来一匹马,说东门打起来了,老李挂”彩啦。土匪二话没说,拨转马头就往回跑,只听见几声枪响,又没动静了。

我到韩古同北边,迎见李二报,他在伪县政府当差,问我从哪来,我说:“土匪进城了。”他不信,我指着西关的火光给他看,他又跑到古楼往南看了看才相信。他回来说:“快走吧,北城可能开门了。”

保卫团的队伍正在北门里集合准备下早操,他们望见我,就问:“干什么的?”我说:“跑反的”。“跑什么反?”“城破了,南关里进满了土匪”。队形当时就乱了,他们围上来问:“真的吗?”我向南指着说:“看那火光。”他们一见,登时炸了营,争着往北关外跑。北门外是泉河,正是枯水季节,河水不大,保卫团拉了几条船,搭起一个浮桥,往河北岸跑去。我跑到毛家窝、遇见张××,他也是个生意人,经常到“汇昌和”兑换票子,认得我。他问:“霍相公到哪里去?”我把城里情况一说,他把我留在他家里,吃过早饭,逃难的人更多了,下午毛家窝一带都住满了。人们都在诉说着各自的遭遇,有的财物被抢光,有的房屋被烧毁,有的妻子儿女被掳走,一桩桩,一件件,惨不忍闻。火自南往北蔓延,十四日上午烧到北关,城里的人能跑的都跑了,无人救火,火势任意蔓延,夜间一片火海,白天黑烟弥漫,火烧的灰烬随风飘到数十里以外。土匪走了一批,又来一批,如入无人之境,安武军和保卫团的队伍也不知都跑到哪里去了。据说倪金铺正在乡下买地,团部付官向他报告,土匪窜犯阜阳,他置若罔闻,坚不回城。倪道煦参加“花会”后,留下两个妓女作乐,土匪进城后,勤务兵把他从床上架起来跑出去。县政府一枪未放就缴了械,县长陈涤尘也被土匪当肉票掳走。

十五日上午,听说土匪往南去了,我想回去看看。老张不叫走,说有危险。我当时年轻,什么也不怕,硬走了。北门吊桥被火烧了,木板还在冒着烟,过不去。城壕里水浅,我就淌了过去,从城墙上的一个缺口扒进去,经玉石池塘转上大街。街口有两具被火烧的尸体,四肢蜷缩着,也分不清男女,焦腥味很难闻。我从死尸旁边跑过去,大街上空荡荡的。门面房子都烧完了,到处是断墙残壁,有的地方还在冒着烟,前天还是繁华闹市,现在一片凄凉。

在大隅首北边,我遇见“信立成”钱店的二掌柜常兴周(山西人),也是刚从城外回来。他问我:“碰见土匪没有?”我说:“没有。”他说:“可能都走了,我到店内看看。”我也往“汇昌和”走去。还没到店门口,张家(钱庄的杂工)慌慌张张地跑来说:“土匪又来了,常掌柜被掳走了”。我俩立即往天后宫小巷(现军区旁边)跑去。那里住有一班“戏子”,他们怕土匪骚扰,就把“行头”摆在院内,胡子挂在墙上,跑戏报的李永臣望见我就喊:“霍相公到这里来。”因为我经常接送东家看戏,所以他们认识我。我跑过去,老李打趣地说:“这里比大公馆还保险,土匪不光顾我们。”在这里避难的人很多,有一个吕太太,是周雁臣的姐,家住吕大寨,走娘家遇见破城,就躲到这里。她向我打听外边的情况,听说还有土匪,就要我把她送出去,能送到吕大寨,给我一大笔钱财,可我没敢答应。中午,李永臣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,说倪军回来了,王镇守使也派兵来了,土匪往地理城方向逃窜了。我又回到“汇昌和”,可能因为这里的钢洋、烟土太多,土匪为了搬运财富,没有放火。我走进房内,一片劫后景象,柜房、仓库全被砸开,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,销过的票子、帐簿撒满房内,前后院空荡荡的,没有见到一个人。当我走进后帐房的小院,忽听房顶上有人压低声音喊:“霍相公,霍相公。”原来是经理马俊峰,土匪来时,他跑到房顶上藏在这里,已经一天半没吃饭了。我说:“下来吧,土匪都走了。”我把他从房上接下来,又到厨房里找些吃的,他吃着东西说:“完了,什么都完了,咱俩还算好,留个活命。”

吃过饭,他有了精神,叫我把后帐房的夹壁墙打开,原来这里还藏着钢洋,他拉出一个箱子打开,拿出十块银元给我,叫我到公馆里去看看。

王公馆在三府街路北(现雨伞厂)。这时,逃在城外的人,陆陆续续地都跑回来了,街上已有人走动。我到公馆一看,也被洗劫一空,只有一个做饭的老李头在家,他说五老爷(王普的五弟,叫王维生)在花会上喝多了,躺在床上喊不醒,土匪进来把他掳走了。

“老洋人”不但抢掠财物,还掳人,所掳男女,称为“肉票”。一票值百元或值千金,随家估价,贵贱不一。票价定出后到期不赎,就要对“肉票”拷打折磨或撕票(杀害),有些年轻妇女,土匪还要奸污后,才能赎还。人人恐怖、畏如虎狼,如小孩哭了,大人对小孩说:“‘老洋人’来了!”小孩就不敢哭了。

“汇昌和”错对门住个漆匠,漆匠的女儿被掳走后,因有几分姿色,被土匪头目留下,过了二年,这个土匪居然当了孙殿英手下的旅长,带着礼物来阜阳找漆匠认亲。

十五日晚上,人们都陆续回到家内,我和马经理就睡在帐房里,刚到半夜,又听见人声嘈杂,一片吆喝,还夹杂着哭骂声。马经理霍地从床上跳起来说:“土匪又来了”。这时,门已被砸开,进来的不是土匪,而是穿军衣的保卫团。马经理一见是官兵,放下心来,满脸陪笑地说:“老总辛苦了,清坐,请坐。”可那些当兵的却不理他那一套,一个个横眉竖眼地咋呼道:“老子拼命流血地把土匪打跑了,你们拿什么慰劳。”马经理仍是陪着笑说:“这个兄弟知道,改日一定奉请。霍相公,你到厨房里看看还有酒吗”。我说“好”。刚想往外走,却被门口站岗的用枪挡回来:“他妈的,别装蒜啦,老子要的是钢洋,烟土。”我说:“老总,土匪刚抢过,什么也没有了”。一个当兵的把我往旁边一推说:“没你的事”。另一个说:“马经理放明白点,谁不知道‘汇昌和’,别叫兄弟们动手。”马经理却硬了起来,他身子一挺说:“我马俊峰领的是王镇守使的东,王镇守使是你们倪团长的姐夫,‘汇昌和’的钢洋、烟土多得很,想要,请你们团长来”。这一招也没有镇住他们,两个当兵的拧着他的胳膊,从身上搜出许多银元,钞票。其他人也都乱翻腾起来,百先翻出丁他从夹壁墙里拿出的一箱子银元,一哄抢光。接着又发现了夹壁墙,马经理气急败坏,嗓子都喊哑了,可当兵的只管抢东西。钢洋、烟土抢劫一空,连床上我俩盖的被子也抢走了。当兵的走后,马经理气得大骂倪道煦纵兵殃民,官兵比土匪还坏。

确实如此,土匪只抢大街,商号损失大,居民损失较小,特别是住在偏僻小巷的没有受到什么强扰,一些贫苦的居民还从土匪抢剩的捞到一点外块。而保卫团却大街小巷一齐抢,弄得鸡飞狗走,连人们的衣服被子都抢,有的还奸淫妇女,哭喊之声不绝,又是一场浩劫。

十六日,倪金镛、倪道煦都回来了。城里到处是安武军和保卫团的兵,他们还假惺惺地在大隅首枪毙了两个伪兵,说是抢劫居民,还贴出安民告示。城内居民无不咒骂倪家,几个士绅带着灾民到马公祠找倪道煦评理,他们自知理亏,警卫森严,不予接见。

次日,王慈生派来的一团人进城维持治安,团长叫吴大贺。受害的灾民又去找吴告状,马经理也找到吴团长,把“汇昌和”被抢的经过叙述一遍,也告了倪家一状。吴见事关重大,牵涉到倪家,不敢久住,就借口土匪已走,没有驻防军令,第二天就带着队伍走了。

王慈生得知他五弟被掳走的消息,派了一个营长,化妆成小商犯,跟踪到河南宝丰也没救下来,最后用一千块钢洋才赎回。常兴周被“老洋人”掳走后,十多天才跑回来,我见到时,他腿上被打的伤还未痊愈。谈到被掳的经过惨不忍闻。土匪探出他是信立成钱店的二掌柜,就要一千钢洋的赎金,上匪哪知道二掌柜的也是职员,家里哪有这些钱,缴不上款就挨打,打后还要给土匪当脚夫,挑东西。白日干一天重活,夜间审问,有时还上吊山,灌辣椒水,不几天,他的两条腿就肿多粗,掳到息县时,晚上又审问,他怕再挨打,说家里已经来信,明天送钱赎人。土匪信以为真,没打,还给他一些好东西吃,腿上又敷了药,下半夜他借口解手跑了出来。

阜阳县县长陈涤尘被掳走后,土匪不知道他是县长,交给一小股土匪监视,被监视的有七人,其中一个叫周琴一的认识陈,两人悄悄商议好,审问时互相证明说是做小生意的,并说家里已经变卖东西来赎人,到乌龙集时,两人趁夜晚监视稍疏,乘机冒雨逃回。据说从阜阳掳走的男女有数千人,当时妇女缠脚,行走不便,被掳更多,遭遇更惨。

还有几件事,虽不是我亲历,却是亲闻。现在有些上年纪的人说起来可能还记得,西关有个姓李的,九月十三日喜期,新娘子娶到家,晚上正闹洞房,忽然枪声四起,“老洋人”进了城,贺客一哄而散,土匪进来,抢走了东西,还掳走了新人,最后重金赎回,新娘已被奸污,多次自尽被救活。城外有个杜××,刚婚不久,土匪来了,新媳妇被掳到王化集,匪徒轮奸后,已不省人事,医治半年始愈。

“老洋人”自河南宝丰、临汝、鲁山、郏县一带起事东下,越过平汉路,由上蔡、项城、沈邱进入阜阳境内,经杨桥集、大田集进城抢劫后,分数路南窜经李集、王化集、地理城、方集、逾洪河入息县,返回宝丰一带。沿途大小集镇遍遭烧杀淫掠,白天路断行人,夜晚火光冲天,人民生命财产之损失,不可胜计。匪祸之惨,为阜阳历史所罕见。当时,城内有正规军一团,保卫团七个中队,一枪未放,土匪去后,倪军搜抢,致使民愤极大。民众组成阜阳灾民团,到省控诉二倪罪行,奈督理马联甲,系倪嗣冲旧部,与二倪关系密切,袒护不理。消息传到阜阳,群情激愤,街头巷尾议论纷纷。后由地方绅士吕荫南、丁象谦、宁灿枢、李采汉等组成阜阳灾民赴京请愿团,到北京联系安徽在京人士,终于将呈文送交总统府,黎元洪见文后,接见了他们,面听详情,才下令通缉二倪。马联甲闻讯,密送二倪逃避,倪道煦逃避天津租界,倪金镛也逃匿他处。直皖战后,倪氏垮台,民国十七年(一九二八年)二倪始被捕正法。

抗日初期,日机轰炸阜阳,我跑反到漯河,见到刘杰三(山西人),他曾在宝丰煤矿管帐多年。因老乡关系,谈及“老洋人”之事。据他说:豫西一带土匪极多,府十处(即河南府所辖洛阳、偃师、巩县、孟津、登封、新安、渑池、宜阳、永宁、嵩县),州五处(即汝州管辖的临汝、鲁山、郏县、宝丰、伊阳)等地拉杆而起的山大王有几十人。

有“老架子”,是清末民初拉杆而起的杆子头,最著名的有刘镇华、孙老九、柴老八(即柴云坠)、张治公(即张书林)。“新架子”是民国以后起家的,有孙殿英、武庭麟等。这些人今天是山大王,明天就变为军师长。如刘镇华曾为镇嵩军军长、“豫陕甘剿匪总司令”。孙殿英、武庭麟等都当到军长。开始他们的势力还都很小,就放出些“外队”去扩充势力。所谓“外队”,就是他们把已拉起来的人,讲好条件,给他们些枪弹,再放出去拉杆子,等人、枪拉多了,再把他们收抚回来。放出的“外队”到处烧杀、抢掠、奸淫,拉“肉票”,为所欲为,弄得民不聊生。拉回来时,人多枪多当大官,人少枪少当小官。就这样连续不断的闹了近二十年,一般人都认为他们的行为,是“升官发财”的捷径。豫西山大王的所谓兴家立业,就是这样弄成的,白朗、“老洋人”,李老末等都拉到数万人。

“老洋人”是群众的俗称,他姓张名庆,因长象有点像外国人,所以人们送个外号叫“老洋人”。他是河南宝丰人,民国初曾拉一小股人,为归德(今商邱)镇守使宝德金收抚,当了机枪连连长。后宝德金被冯玉祥枪毙,张挟枪逃回宝丰,打煤窑,养壮丁、拉杆子、放“外队”,四出掳抢。数年间,人集聚多了,势力闹大了,就把放到鲁山、郏县、临汝的“外队”收回来,编为四队,于民国十一年(一九二二年)自豫西东窜,攻陷阜阳抢掳后又返回宝丰、鲁山。刘杰三当时在宝丰煤矿管帐,知道一些详情。他说:“老洋人”回去时,鲁、宝几县的杆子象办喜事似的张灯结彩排队欢迎,说他发了大财。据说“老洋人”脾气暴躁,好凶杀,杆子里仇人很多,回去后不久,就被人刺杀在京汉路火车上。

资料来源:

《阜阳史话》第二辑(1983年11月)